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標題: 静坐 [打印本頁]

作者: 会飞的乌龟    時間: 昨天 21:35
標題: 静坐
静坐

我坐下来,并没有什么事要做。

椅子是旧的藤椅,被岁月和人体的重量摩挲得油亮,透着一种暗沉的、温润的琥珀色。坐下去的时候,它照例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像是慵懒的叹息,随即又归于沉默,稳稳地托住了我。面前是一张空荡荡的木桌,桌面上木纹如水波般漾开,在午后的光里,显得格外沉静。我并没有摊开书,也没有铺开纸笔。我只是坐着,手随意地搭在膝上,仿佛一个卸下了所有行囊的旅人,终于抵达了某处,却忘了为何而来。

起初,是有些不惯的。身子虽然安顿了,心思却还像个陀螺,借着方才的余势,兀自嗡嗡地转着些无关紧要的碎片:未复的信,明日要办的琐事,一句无关痛痒的闲话……它们在我意识的表层打着旋,不肯沉底。我几乎要站起身来,去寻些什么,握在手里,好像非得有点实在的凭依,才能证明这时间的未被虚度。

但我终于没有动。

我只是更深地陷进椅背里,让那藤条的坚韧,微微地抵着脊骨。渐渐地,那些飞旋的念头,像是失去了鞭策的动力,转速慢了下来,终于一个接一个,飘忽着,散开了,沉入一片空茫的寂静里去。这时,我才开始听见声音。

原来静坐着,世界并非无声。先是我自己的呼吸,长长短短,起起落落,原来它一直这样忙碌着,只是我从不曾细听。接着,是远远的市声,隔着窗,像潮水退到极远的海平线,成了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背景轰鸣,不吵人,反而衬得这室内的安宁更为深邃。再近些,是桌上那座老旧的钟,秒针走动的“嘀嗒”声。平日只觉得它催促,此刻听来,却像一颗沉稳的心,在不慌不忙地跳动,每一响,都清晰地叩在时间的肌理上。

光从西边的窗斜射进来。已是秋深的阳光了,褪去了夏日的暴烈,呈现出一种醇厚的、蜜一样的金黄。它透过玻璃,静静地铺在木桌的一角,正好照亮了那一片木纹。我凝视着那片光。光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,在悠然浮沉,缓缓舞动。它们那样渺小,那样无凭,被看不见的气流托着,忽上忽下,画出无数道瞬息即逝的、无形的轨迹。没有一刻是相同的,也没有一个尘埃知道自己的去向,它们只是存在着,在这束偶然的光里,演绎着一种绝对的、无目的的繁华。

我的目光追随着它们,久了,竟有些恍惚。仿佛我自己也轻了,也成了其中一粒,被这午后温暖的气流裹挟着,无思无虑,只是浮沉。那些平日里觉得天大的事,紧要的关节,在此刻这片缓慢浮动的光尘里,都显得遥远而微末了。人汲汲营营,计较分毫,与这尘埃的舞动,在本质上又有多少分别呢?都是这巨大而无言的世界里,一点微茫的、偶然的颤动罢了。

念头及此,心里并无悲凉,反倒生出一丝奇异的宽慰与平静。就像长久绷紧的弦,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,那颤动的余音不是嘶鸣,而是融入了四周无边的静。肩头的重量,不知不觉地卸去了。眼皮也觉得有些沉,却不是困倦,而是一种饱足的、舒适的沉重。

我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,成了那束光移动的距离,成了浮尘完成无数次升落的周期。我只是存在着,与这椅子,这桌子,这光,这浮尘,一同存在于这个缓慢流动的午后。没有过去来追逼,也没有未来需张望;甚至“我”这个意识,也淡成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烟,只是觉着,只是感受着。

直到那束光终于从我注视的那片桌角,完全地、无声地移开,溜到了地板之上,颜色也由醇金转作一种淡淡的、带着蓝意的灰白。室内的景物,轮廓似乎又清晰了一些,却同时也冷清了一些。那一片被光遗落的桌面,恢复了它原本沉郁的本色,像一场繁华褪尽的舞台。

我这才微微动了一下身子。藤椅又“吱呀”一声,将我从那片无时间的海域里,轻轻送回现实的岸上。四肢有些许久不动的酸麻,血液重新在血管里活跃地奔跑起来。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外面的世界依然故我,车流,行人,天空辽远。方才那一段空茫的、与尘埃共舞的时光,像一场没有情节的梦,被妥帖地收藏在了意识的某个褶痕里。

我没有悟得什么道理,也没有解决任何问题。但当我转身离开那椅子时,心里是满的。一种清空的满,一种无所持凭却异常踏实的满。仿佛我只是去赴了一个约会,与静默,与光,与时间本身,进行了一场漫长而无需言语的交谈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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